如何面对重大疾病?禅修者: 生命的意义在哪里?

一刻之后又一刻, 生命不断流逝。

善用每一刻; 逝去的一刻永不复回。

—葛印卡老师

 

苏珊‧巴彼特(Susan Babbitt)自1990年起,在加拿大安大略省金斯顿市皇后大学担任教授。

她于2004年首次参加内观课程,之后当过一期十日课程法工,并完成了一期20日课程。

第一次访谈是在2006年进行,第二次则是在2007年。

苏珊持续任教于皇后大学,每天禅修,即使到了2013年,癌症依然没有再度复发。

弗吉尼亚:你能谈谈如何接触到内观,以及第一次参加课程的情形吗?

苏珊:我在2003年8月诊断出患有癌症。在那之前,我从未生病或就医。我连感冒都不曾患过。

癌症的诊断对我在自我认知上是残酷的打击。突然间,我成了身患重大疾病的人。

我找寻方法应付这样的境遇。

起初,有人建议我用一种叫做「导引意象」的方法,那是一种运用想象的正向思维,我尝试了几个月,藉以逃避对自身遭遇的恐惧。当时我使用聆听教学录音带的方式。

之后,我有一位同样患癌症的友人茉莉莲,接受治疗之后原本正在康复,却中途去世。

我突然明白,唯一能与癌症共存之道,就是接受事实,我的生死终究不由我作主。

大家总是对我说:「这不会发生在你身上!你的情况不同。」

但我无法光凭那样,就把她和我的情况区分开来。我心知肚明,发生在她身上的事,也可能发生在我身上。「正向思维」的方法引导我相信,人并非完全无能为力,但最终的结果我却无能为力。

我很清楚得要面对自身的实际状况,接纳死亡可能成为事实。我于是决定,要能够做出最坏打算,并且承受它;也就是说,对很可能出现在我身上的情形怀着觉知,并且以这样的心态过生活,实际上,这似乎是最为合理的做法。

当时我对禅修或内观一无所知。我曾经在肿瘤学的书籍里到处读到,学习禅修对癌症病人有好处。但我不懂怎样禅修,而且当我试图去做,却又做不来。

茉莉莲过世之后不久,医师们建议我进行化疗,那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。我厌恶化疗的建议。我的腿动过外科手术,然后进行放射线治疗。这些我都能接受,但有关化疗的一切,对我来说全都是可怕的─想到我将会在身体上感到不适,看起来一脸病容,人人将会得知我生病,治疗将要为期五个月,由2004年3月至8月,持续整个春、夏两季。我感到既生气又愤慨,而且纳闷:「我要怎样熬过这五个月呢?」

我不希望那几个月在生气与愤慨中度过,于是造访了金斯顿地区癌症中心,向社工咨询:「你们有些甚么工具可以提供?」她给了我一本佛教书籍,我于是开始阅读。一定要从慈心与悲心着手,但读了四章之后,我把书归还。我提出了疑问:「这如何能够实际帮助我熬过五个月的化疗?」缺乏实际指引让我感到沮丧。

然而,我一直想着禅修,并且想起曾经听说的内观课程。

我认为,好吧,若要学习禅修,就得彻底投入;唯有透过实践,才能学习得到。

我找到一张申请表并且报名参加课程。我对课程一无所知,只知道它与禅修有关。

我于是投入了2004年3月24日至4月4日的一期十日课程,那是在我接受第一次化疗之后的几天展开。

课程对我来说极为困难,在起初三天,我质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。

到了第四天,开始传授内观,我变得兴致勃勃。

我体会到当茉莉莲过世时,自己总是想要如实看见事物,能够真切面对死亡的可能性,而且在直接面对死亡的情况下过活。我不想力图美化事物─总是引颈盼望好消息,甚至恐惧接到坏消息。我下定决心,不能老是想方设法,将自己与接到坏消息的人分隔开。

罹患癌症,至少是我所患的那种癌症,是无法重拾以往的生活。每隔几个月,必须去做断层扫瞄,而每次前去真的都有可能接到坏消息。我不想生命流失在恐惧上。我也了解若不面对并接受死亡可能成真的事实,恐惧便总是在螫伏,每当有事与愿违的迹象,便会伺机扑噬,使我变得衰弱。我早已决定要面对现实,并且如实接纳它,与之并存。

因此当我得知内观的修习,原来正是如其本然,而非如你所想要的样子,观察实相时,我实在感到讶异。

内观是有系统地,一小时又一小时,对整个身心的体验进行观察。

藉此在经验层面增进你对生存的真正本质,其实就是无常的了解。而不是要逢凶化吉,正如许多人面对疾病与死亡所想要的那样。

相反,你如实观察事物,那就是整个宇宙的样子,正在不断变化。

而当你有了这样的觉知,必定要透过亲身体验,那是指从感觉而来的觉知,你就能明白随着病情好坏起舞,并因此受到极其盼望或恐惧的左右而变得衰弱,根本没有道理。

奇怪的是,我直觉地了知,除非我能以作出最坏打算的态度去经历癌症,并与之并存,否则不能免于疾病与死亡的恐惧。

我说的不仅仅是忍受,而是面对那样的实相而活,全然觉知生命朝不保夕的本质,甚至瞥见那变幻莫测的神秘本质之美。

我从内观课程学习到这是佛陀的教导,并非宗教,而是一种精神纪律训练的实践方法,培养我们不受生活应当是某种样子的期待所主宰─那些期待一旦落空,会让我们感到痛苦,而那几乎在所难免。

当然,我对罹患癌症这件事,仍然感到愤怒,因为癌症不应该发生在我身上。

然而,它的确发生在我身上,而我明知无法把它去除。我也知道必须放下生活应当如何这些莫须有的期待,放眼往前迈进。

我发现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感受的实相,并且觉知它的本质这种简单的练习─这样简单的想法,原来就是熬过化疗所需的工具,而且用途广泛。

修习内观尤为吸引我的一点,就是这个方法完全讲求实用,那是我从第一次参加课程时体会到的。

我不必信仰任何无形的灵体或力量,或仰赖自身以外的任何人或任何事物:不需要任何象征、特殊衣着,或仪式仪轨。

内观是训练心的实用工具。

我心知肚明,当我的心失控、心不在焉、在重温旧梦或围绕老问题和恐惧作无谓打转时,流失了多少宝贵生命。

内观教导的是对心的掌控,使得我们能如实地活在当下,而非总是用想象或怨恨作为逃避。

因此,内观让我得以安度化疗的可怕过程,以及种种后遗症。我不必力图将化疗视为好事。事实上,我难以接受化疗的经验。然而,我也能在某程度上客观地看待化疗,并且说:「这就是目前正在发生的情形。」我接纳它是此刻的实相,如实地接纳它,并在那里重新出发,没有后悔或感到失望。

癌症治疗结束之后,我在2004年底参加第二次内观课程。

那时候癌症并非我的当务之急,我还有其他事情要解决。第二次课程比第一次更艰辛,然而这次我了解自己为何这样禅修。课程当中,我的身体感到疼痛。可是我不必就此事向老师请教,因为我懂得必须如何面对,也知道他会告诉我些什么。

我仅是一次又一次观察疼痛,并练习保持平等心。

课程结束之际,老师找我晤谈而且跟我说:「要在疼痛中禅修,怀着觉知去接纳它;那是唯一能做的。即使是不愉悦的体验,仍然要保持觉知。」

那是一次重要的课程,因为我领悟到,除了癌症,我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应付。

癌症仅仅是我人生的一项课题,甚或不是负面情绪最为关键的源头,我因此受到策励,精进禅修。

 

问: 你参加了第二次课程之后,情况如何?

苏珊:到了2005年夏天,我的生活总算恢复正常。

我的腿再度活动自如,并且全面恢复工作。我正准备离休放假,但我的腿在9月份竟然变得比以前僵硬。10月1日,为期三个月的离休假开始,我却在腿上发现另一个肿块。

我比医师更早知道,自己罹患的是复发性癌症。整个10月份极为难熬,因为我知道癌症再度复发,却不知它是否已经扩散到其他地方。而且,由于医师对复发尚未加以确认,因此我无法把噩耗告诉其他人。

一直到了10月28日,才有机会做断层扫瞄,检查癌症有没有扩散。那四星期简直是梦魇。我知道癌症复发,却不知道有多严重。我又要重新接受整套治疗程序。教学研究工作又要中断,而我肯定这次将要失去一条腿。生起了这些想法要怎么办?

一切都是心理作用,但恐惧总是挥之不去。哪里能逃离自己的心呢?我认为要不是曾经学过禅修,我真的会陷入疯狂。我会轻易坠入绝望的深渊,而且没有人会责怪我,因为那完全情有可原。

有时几乎整个晚上,正当面临那些让人衰竭的情绪时,我反而会静坐禅修,让心专注且耐心地观察感受,而恐惧终于松动下来。我发现自己能与恐惧和哀伤共处,彷佛直视黑暗,并了知这是必然的样子,至少目前如是,因而最终感到些许安详。

那个月,我得以如常生活。我协助母亲打点去爱尔兰的行程,并大致正常地从事其他必要的活动。

我寻找方法,思考死亡的可能性。有人送了一本书给我,是一位越南僧侣的著作。他对生死的看法,我认为有道理,他说我们就像海浪。纵使海浪有生有灭,但大海仍在。人人都有权利像海浪般过活,但我们也要像海水那样活出生命。生命不会消失;仅会改变形态而已,就像海洋里的水,不停地流动。

我也阅读波斯诗人鲁米(Rumi)有关接纳的隽永诗句。

然而,当10月28日来临,我发现这一切美妙想法完全派不上用场,无法减轻我对计算机断层扫瞄的恐惧,扫瞄结果可能揭示,癌症已经扩散。

到了当天,我准备进行检查之际,发现自己再一次重新练习内观,那是单纯经验整个身体结构所有感受的生灭。

以内观来说,你藉由观察感受,体验一切存在的真正本质─动态的、短暂却又真实。当你体验到那样的实相,还有什么好害怕呢?当你觉知自己属于更为广大、不断展开的自然现象的一部分时,不确定性于是变得没有那么来势汹汹且吓人。

检查结果现在是意料中事而非突发陌生的,也因此变得较为容易面对。我去医院时心情平静,在等待进行扫瞄时,甚至与学生谈及她的论文。那天的检查结果,原来是好消息。

我猛然意识到,以往并未仔细思索,理智层面的了解与经验层面的了解,两者之间的差别。

我一直设法在观念上做准备,面对坏消息。但我最终发现,所有那些搜集而来的有用观念,让我在理智层面有所了解,却无法减轻恐惧。理智层面的了解很多时并非真正的了解。我终究得要藉由觉知感受,来体会生死的真相。支撑我度过那天的是实际、感受到的觉知,而非理智层面所了解的真相。

 

问:那样的体会增强了你修持内观的信心吗?

苏珊:是的。我体会到以往所犯的错误,是一直在理论层面寻找对死亡的了解,但仅仅是在理论层面了解死亡,无助于我直接面对它。

在理智层面,我们全都知道,自己随时有死去的可能,但我们并不相信,这种真相会实际发生在我们身上。

那只不过是抽象的意念。我们相信它,却感受不到所相信的真相,它对我们如何过生活,并未发挥真正的作用。它是一种对生活无关痛痒的真相。

禅修却是对生存的无常本质,时刻相续的真实体验;而有了这样的体验,死亡不再是抽象的,因为它的实相就在每一个真实觉知的当下。

我在多伦多的玛嘉烈公主医院,展开放射线治疗。我在医院的住宿处待了五星期,每天去医院两趟,接受这种痛苦不堪的治疗。这段期间,无论在哪方面,我都感觉不到平衡。

我身受极大痛楚,根本不想外出。我感觉身体不适,并开始失去希望。当身体感到极度不适,便容易失去希望。

那个时候,我的心不大安详,却想起某位内观老师曾经告诉我:若你无法保持心的平衡,那就只是觉知你的心并不平衡,那样你仍然在往前迈进。这正是佛陀的教导有力之处。它并不讲求马上成功。当事情并不顺利,我依然可以如实观察当下的实相,觉知它终究是无常的本质,并在那里卷土重来。

为了移除肿瘤并拯救我的腿,进行了历时13小时的外科手术,而复原过程是艰辛的。我终于可以回家了,并开始接受物理治疗。

目前是2006年4月。癌症消失了,春天来临,而我得以再度活动自如。然而,我出院一星期后,便接获通知,癌症转移到肺部。这实在是噩耗,因为癌症一旦转移,预后并不乐观。院方告诉我,有百分之二十的机会可以再活五年,而那当然是让人难过的消息。

我为此事气恼了三、四天,之后就像2005年10月当时那样,我领悟到必须观察恐惧与失望,并且等待。

我再度非常感恩,手上有一项工具,可以应付这种状况,应付我的心以及恐惧的束缚。

在这些情况下,大家都设法伸出援手,可是最终你得要面对自己的心。

你要独自面对人生的无常与苦恼。

于是我会静坐禅修,一小时又一小时,最后我终于可以安详以对。我可以谈及死亡的可能性,甚至拿它来开玩笑,那实在是让人惊讶。

一旦接纳了自己的处境,我领悟到死亡这个概念之所以难以接受,并非因为死之将至,不是因为我的一生要在53岁而非一直憧憬的83岁结束,而是我居然会死的事实。

我领悟到自己一向以为,死亡不会发生在我身上,问题并不在于中年早逝,或死于癌症。

我赖以接受死亡的一种观念,就是科学家爱恩斯坦所说的一番话:我们害怕死亡,是因为执着于自己是独立个体的想法,倘若我们将自己看成是宇宙逐渐展现的一环,有其复杂、神秘之美,就不会那么害怕。

这就是禅修让我在经验层面体会到的状态,了解自己是宇宙逐渐展现的一环,有其神秘之美。

我们在禅修当中,一小时又一小时,体会身体一切感受的生灭,体会感受的无常。我的实相、整个身心结构皆是无常,一如整个宇宙,时刻都在变化。我所构成、参与的一切,也是时刻不断在变化,却也因此而美丽。

爱恩斯坦临终时说,必须优雅地迎向死亡,意思是说没有恐惧─我们全都无法逃离。我们生命的本质,就是神秘宇宙逐渐展现之际,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
我正是透过禅修练习才领会到,原来我可以切身体验,自己是这个神秘又复杂的宇宙,逐渐展现的一环。现在我认为,若我可以对整个身心结构不断变化的本质,持续保持觉知,死亡将不会那么难受。

这要持之以恒地练习。

天主教隐士托马斯‧梅顿(Thomas Merton)曾说:「在静默之中得以战胜死亡。」他指的是精神上的静默。

在静默之中得以战胜死亡,是因为当你的心安静下来,便能够体会生命的本质。在那些时刻当中,恐惧的掣肘会松脱。

 

问:你活下来了,却不知能活多久;你的一项目标是以哲学家身份再度执教。你的教学方法有没有受亲身经历的影响而改变?

苏珊:加拿大与美国大学所教授的哲学传统,并不着重于经验层面的了知。

虽然谈论这方面的哲学家大有人在,但我们主要教导大家分析、辨别概念、针对所用的词语作出清晰定义、立论以及反驳推论。

即使西方哲学传统中,有从经验层面了知的概念,却不显著。

我希望利用自己开设的两门课程,帮助学生了解从经验层面了知的重要性。

梅顿说死亡是对自由的最大考验。我们所有人早晚都会死亡,然而我们用以面对死亡的方法,能使死亡成为生命的选择,而非死亡而已。我绝不会为自己的死亡感到快乐,但尽管不快乐,我仍然能够不受羁绊。我能够自由地观察那种不快乐,并且接纳它,为之释怀。

目前我的处境是每天在死亡面前设法过活。

每一天醒来,我得面对生命或许很快就要结束的现实,然而我已经了悟,若能对生存的本质保持觉知,就会承受得住。若我仰赖的不仅是理智层面的了知,而是在经验层面对真相的体会,就能无所畏惧地生活。

因此,我会激发学生思索自由,以及自由所需要的条件,并让他们了解,必须同时寻求切身体验而来的智慧。哲学是对智慧的钟爱。那就是哲学一词的意义。然而智慧要从经验当中获得。恐怕我们教导的连哲学也算不上。它与智慧无关。

我们并没有教导大家过活,体验他们生命的真相。我们反而教导他们观看自己过活,并满足于讲述有关自我认同,以及所作所为的动听故事,一则机智、逻辑一致的故事。我打算要求学生思考的是,我们的理智为何对了解像死亡那样的课题,总是无用武之地,而对死亡的了解,就是对生命以及自由意义的了知。

 

【2007年12月进行的后续访问】

问:上一次访问是在2006年春末进行的。那一年,你又动了手术,2007年也要再次开刀。你是怎样熬过来的,并且回去执教─后来的情形怎样?

苏珊:2006年4月,我得知癌细胞扩散,而且预后差强人意,但医师并没有断言,那是不治之症。

以肉瘤的病例来说,肺部转移会采取外科手术积极治疗,有些人能存活下来。但医师说我的幸存机率并不大。

我在2006年5月进行了第一次肺部手术,切除了七颗恶性肿瘤。之后,几乎马上又在六月进行的扫瞄当中,发现更多的「小瘤」。医师不建议在那年夏天再次动手术,我于是在秋天回到学校授课。

虽然我知道癌症依然肆虐,但能重回学校执教,让我感到高兴。一位共事的友人最近问我,既然知悉自己可能不久于人世,为何还要回学校教书。

我告诉她,在2006年夏天,我真的曾经想过,也许该利用现已缩减的寿命所剩下的日子,做些特别的事─也许去不曾到过的地方旅行,或撰写重要著作。

但当我认真思考这件事,便觉得这是荒谬的想法。

若我曾经实实在在地生活,就不会为了未竟之事,而对失去生命感到可惜。让我感到可惜的是,失去对生命本身时时刻刻的体验。

我曾一度对倘若得知自己还剩几个月的寿命,要怎么办的问题感兴趣。但当我真正落入那种境地,那个问题根本不成立:我所想做的一切,就是一直以来都在从事的普通日常事务。

我不能说这样的结论得自内观修行,因为我认识其他癌症病人,即使他们不曾进行禅修,也得出同样的结论。

然而,我仍然认为这是修持内观的结果,使得这种真相极为容易被我接受,并且运用在我此生所剩的日子。而且肯定是内观的缘故,我对此完全没有一丝伤感。

死亡应该是惊天动地,而且应该用某些重大作为或言论,来标榜死亡这件事,用以凸显死亡的「意义」,这样的想法是有些许魅惑人心的。

然而,对于我那极为平凡的生活,不管剩下多少日子,我最想要的,就是对种种最为平凡的层面保持宁静、单纯的觉知─没有额外的妙趣或兴奋,当然也没有喧闹激情或多愁善感。

当死亡临近,平凡的事物更是越发神奇。这是透过修持内观,我已然体验到的真相。

于是,我回去执教,并且发现自己比以往更挥洒自如。我正在从事的工作,是我必须做的,也是一直在做的,而且秉持信念去做的事,但我对它的重要性并不在乎。这不是说它不重要。我所从事的工作和传授的知识,一如往常对我是重要且富意义的,但它是重要且富意义这点却不重要。

此话的意义是,我发现自己正在活出生命,而非观看自己过活,不再在脑海里自言自语,叙说自己如何以及为何那样过活的故事。我与学生之间的关系,变得更为自在与直接。

我教完秋季学期,并且在2006年冬天至2007年初,动了多次手术。那是个艰难时期,因为其中一项外科手术出了差错,导致我要忍受慢性疼痛,以及行动力降低的后果。

尽管如此,我在秋季回到教学岗位,对于自己能否撑到学期结束,再次感到纳闷。

后来,在去年十月中,就在肿瘤科医师说,我的一切正常之际,我却突然接到消息,心脏附近有一颗大肿瘤。这项消息来自放射科医师的报告。那却在前两次扫瞄当中被忽略了。数星期后,医师通知我,肿瘤无法开刀,但可设法进行化疗─那仅仅是治标的手段,也就是仅能推迟病征,也许能让我多活一些时间。

那就是我在2007年11月初接到的消息。

问:当医师告诉妳,仅能提供治标的保守治疗,当时你感觉如何?你又有些什么期待?

苏珊:我在11月5日傍晚,与肿瘤科医师通电话,他告诉我一旦化疗无效,我大概可活三个月至半年─可是化疗奏效的机率并不大。

我感到讶异,自己居然可以那么平静与他交谈。我尽量收集讯息,并且投诉放射科医师的疏失,没有在8月注意到肿瘤。我也告诉医师,感激他挽救了我的腿,虽然我最终似乎难以幸存。

与医师的谈话结束之后,我致电告诉母亲这项消息,语气保持平静,虽然消息让她难过。

之后,我在漆黑的客厅坐了数小时,安静地、不带感情旁观恐惧、失望、伤感与焦虑等情绪。我以往期望可以活下去;现在却希望落空。我已经感觉到肿瘤压迫到食道,因此预期它最终会令我窒息。死亡的过程以及所要作出的必要准备,让我深感焦虑。

我只管观察这些感受,过了很久,我感到有些安慰,因为我在那一刻看见并且接纳的,仅是我们人类生命的实相本质─彻底的不安与孤单,除了当下一刻,别无依怙。当晚,我感到自由与安详,觉得自己正处于生命真正的中枢,正在与生命本身全然不确定的实相,进行全面接触。

我还有将近半个学期的课程要教授。

然而,或许因为我花了非常多的时间禅修,觉知身体所发生的一切,并且了解宇宙的一切都在不断变化、坏灭,而且复生,因此我或许活不到三个月的消息几乎显得无关要紧。

当然,这项消息让我感到震惊,而且难受。但至少我对自己始终拥有的仅是当下,而人人拥有的也仅是当下这项观念,稍微习以为常。

在2006年,我曾经短暂地有过这样的想法,也许仅剩三个月左右的寿命,我应当对学生说一些重要的话,或做些特别的事。但我也猛然想到,能为他们做的最好是树立典范。

若我真的在数月内死去,他们到时将会知道我一直在与癌症周旋,而我也已经向他们展现,与死亡的实相如常并存是可行的,我们全都必须如此,若我们不想为了恐惧断送生命时光。

我不想对他们或任何人说教而已。那样似乎不对。

语言文字并不曾帮助我面对或承受死亡的恐惧,达到我力所能及、心平气和的地步。是修持内观,镇定及安静地如实观察事物,帮助我与那迫在眉睫的死亡并存。

因此,我在学生或同事面前,绝口不提病情。若我告诉他们,便无法像以往那样,继续正常做事,那却是我最想要的样子。

自我得悉噩耗之后,生活并没有多大改变。我必须教导学生,并发现自己能够胜任。偶尔,与学生交谈或聆听他们做简报,我感觉有些奇怪,不禁在沉思:「我快将死亡,却坐在这里聆听这些简报。」

然后,我又想到:「可是这无关要紧,实在是无关要紧,因为大家的处境都一样。我有的是当下,仅仅是当下,而他们有的也是当下,也仅仅是当下。他们不会相信,即使我以前告诉他们,他们也不会相信,但这却是我们一致共享的实相。」

我感到幸运,有一年半的时间对这种处境作出预期。这并不表示,我感到消极、绝望,而是我早已执意认为,要是做好最坏打算,并勇于承担─也就是预期死之将至,并学习在那样的预期下正常生活,就能脚踏实地,与疾病更好地并存。

当我开始修习内观,便领会到这就是每个人该有的生活态度,因为这就是我们生命极为脆弱又难以逆料的精要本质。

由于修持了三年内观,让我清楚了解,每个人所拥有的,就是当下平凡、单纯的日常活动,以及对它们的觉知。

当然,这说来容易,许多人也懂得这样说,正如我以往也是。然而,很少人会去追求心的宁静,让心对此刻怀着真实觉知,许多人光是这样说而已,但生命已在说之时流失。

正如古巴哲学家何塞‧马蒂(José Martí)告诫我们,必须认真思考自身的存在,若非如此,生命将会流逝,就像瓜地亚那河,在地下隐蔽之处,快速、默默地流淌,我们甚或不曾注意它流过。

问:与其谈论我的觉知,你现在似乎不再强调我的,仅指出觉知而已,因为你正在从平等心的角度,体验那个短暂、每个当下相续的「我」。

苏珊:也许这就是每天练习内观禅修最强而有力的地方:对自我的执着不经意地剥落。

事实上,不经意似乎就是我执消失这种经验本质的一部分,以及对当下变得更为觉知的结果。

我认为这是人们对目前流行的正念议题,理解错误之处。

人们极力对正在从事的活动怀着正念,却往往专注于所作出的努力本身。

可是中国古代圣哲庄子却说:「忘足,履之适也。」(穿着合适的鞋子,会让我们忘却鞋子本身)

当你练习禅修,日复一日,心变得安静,因而更为觉察,便不会那么在意正念的意义所在。你正身在其中。而当你真正身在正念之中,觉知当下,就不会在意「自我」,因为自我剥落了。必然如此。

但这仅会在久经练习、投入大量时间之后才出现。

不经历那个缓慢、讲求耐心的自我消失过程,根本不能真正活在当下,因为你会不断在意,觉知当下的练习,尤其对你本身而言,到底意义何在。

当你真正了解生命的意义仅在当下,那些自以为是的问题并不重要,那么你就不再受到迫使身心衰竭,大多酿成忧虑的自我分析所束缚。要是基于我执而致力培养正念,那根本不是正念,至少不是佛陀所教导的解脱意义上的正念。

问:我们所有人都完全沉浸于自我这项概念、「我」这种妄想之中。倘若控制欲是我执的后果,你觉得这种欲求会随着我执消退而消失吗?若控制瓦解了,这会如何有利于加深你的平等心、安详的感觉?

苏珊:死亡的可能让人变得非常谦卑,因为当你失去生命以及未来,也就无法控制。

当我得知身上有颗难以切除的肿瘤之时,我也得知那样的病情在8月份的报告里已经提及,却被放射科医师忽略了。医师群或许能在8月,甚至是6月便发现那颗肿瘤,他们却没有。

我对肿瘤科医师说,这项错误必须处理,但我并没有因此持续感到非常愤怒或怨恨。我并没有执着它。

问:你对肿瘤在6月份被院方忽略,并没有感到非常愤怒?

苏珊:我告诉肿瘤科医师,自己并不在乎追究此事,但有人应当在乎,因为这是人为疏失,殃及我的性命。他却说:「你应当追究,因为若病患追究,院方会作出处理。」

我于是回答:「若然我在生命最后数月那样做,确实是愚不可及。你刚才跟我说,我来日不多。为何要我去向那失职的家伙讨回公道?应当由你去追究。这是你的职责所在。是你们医院出的事故。」那之后,我不再想及此事。

问:那是失去控制,还是放下我执?

苏珊:我仅想拨乱反正,避免再有人受害。

但我对自己竟然不大在乎感到惊讶,因为那样的疏失却让我付出极大代价。假使院方早在6月或8月便注意到肿瘤,也许能够挽救我的性命。

问:佛陀的教导是,我们要独自对过往的作为负上全责;而现在发生的事受制于过去发生的事,你认为呢?

苏珊:我总是想起葛印卡老师所说的话,我们仅对当下负责。

我偶而也会琢磨,自己过去到底干了些什么,要承受这种煎熬——四年癌症治疗,然而我又想起自己仅对目前所发生的一切负责,那样就足够。

那就是我必须修习的部分。那就是让我不受怨恨与愤怒束缚的部分。

在某些层面上,我厌恶这一切─疼痛、约见医师、服药、治疗、静脉注射、护理、依赖他人、一再入院。生这场病之前,我是那么健康、强壮又身手矫健。落入怨恨的境地是轻而易举的,甚或是人之常情。

问:一旦沉缅于那样的怨恨,就已经不再安住于当下。

苏珊:对。内观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具。我会开始观察呼吸。

那些住院的晚上─炎热、通风不良、幽闭恐惧的感觉,简直无一可取。然而一旦专注于呼吸,就能安住于当下,最终一切纷扰也会结束。然后出院直到下次再入院接受治疗。

尽管如此,我必须下功夫练习观察呼吸,不能投机取巧。

问:你也许还能活两个月;也许多活两年或更久。对你来说,在那段时间内,最重要的是做些什么来让一切圆满?

苏珊:我非常推崇简朴与静默,我所指的是心的静默。

我并没有花很多心思在推敲临终的状况。

我相信葛印卡老师所说,若你每天禅修,最终会有勇气应对死亡。

我跟安宁疗护人员谈过,了解到死亡的过程可能会以许多方式逐渐展现。

因此,我只想尽量怀着安详与觉知,活在每个当下。

而我想轻易就能做到,就像穿着大小合适的鞋子一般。我知道唯有透过每天殊胜的禅修练习,培养出精神自制力,才会成功。

我实在感恩,能学习到静默这个奇迹;不是表面的静默,那即使在焦虑不安的情况下也能感受到,而是内在的静默,那是不再受到内心喃喃自语的困扰;这些内在精神对话的根源,却是恐惧和自以为是,剥夺了你对体察当下的灵敏度。

我不大能想到1月份之后,或几星期之后的事,下一次化疗将会在何时进行。上次我去医院,医师告诉我,肿瘤变大了,他准备叫我回家,不用再接受治疗。

进行一轮化疗之后,我独自坐在医院里,开车送我去医院的人早已离开,以为我要留院进行四天疗程,医师却告诉我,肿瘤并没有缩小,甚至没有稳定下来,反而变大了。我感到讶异的是,自己仅是听着他说的话,并没有感觉特别烦躁。

当天听到坏消息,实在出乎我的意料,而这简直是噩耗。

果然,在四小时之后,肿瘤科医师下令进行另一次扫瞄,并断定肿瘤虽然变大,却已经丧失百分之七十五的质量,因此他决定继续进行化疗。

那又是辛苦的一天。要通过这些煎熬,唯一的方法是练习安住于当下。

问:你感到惊讶,却没有作出反应。你的心有某部分正在观察感受,保持平等心,因为你曾经那样自我训练吗?

苏珊:也许吧。我能想象别人崩溃。我能轻易想象自己崩溃。这实在是噩耗。

院方曾经说,有一丝细微机会,化疗会有效,可是现在医师说,那一丝机会不存在,化疗起不了作用。

问:你说过不管还能活多久,都不想这段时间被剥夺,你要活在每一个当下。这种想法你能再说一遍吗?

苏珊:是的,真的是那样。那是实际问题。我不想人生剩余的光阴,流失在恐惧、愤怒、怨恨以及懊悔上。我要做到那样,唯一方法就是观察当下的情形,而不是去看我所想要的样子─如实观察事物,并且对事物该当如何不抱任何期待。

问:你的自由来自于活在当下,而且不起反应?

苏珊:是的。我现在明白,必须切身感受这项观念的真相。

目前大家对正念的谈论,铺天盖地。简直成了时尚。

但这一切不外是自以为是。我觉知。我在当下。

当你真的觉知自己处于当下,你并不会觉察到自己正在觉知。你不会去思量觉知本身。

你所觉知到的是每一个当下的生灭。你不能同时着重在自己身上和自己的重要性之上,因为那永远都会生起又灭去。

归根究底,我们存在的本质就是无常。这是众所周知的,大家也一再赘述,但当你在每一个当下体验到这种真相,对自我的执着亦会消失。这没甚么大不了。

这是一项简单的观念,却又非常深奥。

无论我是否行将就木,我唯一真正拥有的,仅仅是当下。

 

文 | 台湾内观禅修基金会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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